再见约翰·勒卡雷;再见我们时代伟大的记录者

自上世纪60年代起的近60年间,每隔十年,约翰·勒卡雷的名字必定会出现在全球各大畅销书榜之列。作为一名人道主义者、一名文学巨匠,他赢得了广泛的国际赞誉,并于2020年被授予奥洛夫·帕尔梅奖(Olof Palme Prize)。

约翰·勒卡雷(John le Carré),原名大卫·康威尔(David Cornwell),于当地时间12月12日晚因肺炎去世,享年89岁。上周六,这位英国间谍小说巨匠永远告别了相濡以沫48年的爱妻简,他的4个儿子,14位孙辈以及3位曾孙,溘然长逝。

约翰·勒卡雷是当代著名作家与时代记录者。他于上世纪60年代开始投身写作,在其58年的写作生涯中曾多次问鼎全球畅销书榜首。这六个十年间,勒卡雷制造了一个又一个出版奇迹。虽然他最初是以谍战作家的身份步入文坛,其作品却远远超越了传统间谍小说的范围。作为一名人道主义者、一位文学巨匠,勒卡雷受到了国际上的广泛赞誉。就在离世不久前,他被授予2020年奥洛夫·帕尔梅奖(Olof Palme Prize),用以表彰其“用文学形式就个体自由和人类基本问题提出了振奋人心的人道主义意见”。勒卡雷的著作曾多次搬上舞台,从1965年的电影《柏林谍影》(The Spy Who Came in from the Cold)到近期拍摄的电视剧《夜班经理》(The Night Manager),都是他作品银幕化的成功尝试。

大卫·约翰·摩尔·康威尔(David John Moore Cornwell)1931年10月19日出生于英国多塞特郡的海边小镇普尔,其父是罗纳德·托马斯·阿奇博尔德(罗尼)·康威尔(Ronald Thomas Archibald (Ronnie) Cornwell),其母是奥莉芙·(盖斯)·康威尔(Olive Glassy Cornwell)。勒卡雷自小与父亲相处不睦,他在自传《鸽子隧道》(The Pigeon Tunnel,2016年)中称父亲为“骗子、幻想家、时常锒铛入狱的囚犯”。这段不完美的父子关系最终成为他最具自传性的小说《完美的间谍》(A Perfect Spy,1986年)背后的灵感来源。

“对于我很小时候的事情,(我)则没有什么印象。我记得在我们成长过程中的伪装掩饰,迫切需要为自己拼凑起一个新的身份,为此而从我的同事和上司那里窃取他们的行为举止和生活方式,甚至到了需要伪装自己父母双全、拥有饲养了小马驹的安定家庭的程度。”(《鸽子隧道》,文泽尔译本)

康威尔的教育始于伯克郡的圣安德鲁预科学校,随后升入舍伯恩私立学校学习。1948年,17岁的他从该校 “逃离”,远赴瑞士伯恩大学攻读外国文学。

“现如今,我突然发现,我人生中后来发生的各种事情,都是源于一个青春期时的冲动决定:一心想着以最快也最可行的路线逃离英国,这才得以拥抱德国这个灵感来源,将它作为我的代理母亲。”(《鸽子隧道》,文泽尔译本)

1950年,康威尔加入了驻奥地利的英军情报团,担任德语审讯员,负责对跨过铁幕进入西方阵营的外来人员进行审问。1952年,他重返英国,进入牛津大学林肯学院深造,并暗中供职于英国军情五处,监视极左翼团体的间谍活动,以期获取潜在苏联特工的信息。

1954年,康威尔与艾莉森·安·维罗妮卡·夏普(Alison Ann Veronica Sharp,人称安)成婚,他们共育有三个儿子:西蒙,斯蒂芬和提莫西。同年,其父罗尼宣布破产,他不得不带着安离开牛津大学,辗转到一所男童预科学校任教。然而就在一年后,康威尔又重新回到牛津,并于1956年顺利毕业,获得(一等荣誉)文学士学位。毕业后他在伊顿学院教了两年法语和德语(在2018年的一次采访中,当谈及伊顿人时,他作出了如下评价:“这绝对是世上的诅咒,才让那所学校充满了特权思想和对矫揉造作充当文化人的过度教育”)。1958年,他正式成为军情五处的一名官员。

克兰莫里斯男爵七世(Baron Clanmorris)是康威尔写作上的伯乐。除了是一名活跃的军情五处官员,克兰莫里斯还身兼作家一职,他以约翰·宾汉(John Bingham)的笔名著有多本犯罪小说。在他的鼓励下,康威尔开始着手创作他的处女作《召唤死者》 (Call for the Dead,1961年)。克兰莫里斯男爵七世是目前唯二经作者认证的“史迈利”人物原型。史迈利是英国秘密情报局“圆场”(the Circus)的局长“老总”(Control),一位间谍大师。他的另一原型来自于牛津大学林肯学院院长维维安·休伯特·霍华德·格林(Vivian Hubert Howard Green)。康威尔在学生时期结识格林,后者当年是谢尔伯恩学校的一名普通牧师和助理教师。在格林转至林肯学院后,也一直悉心辅导康威尔的学业,两人因此建立了深厚的友谊。

维维安·休伯特·霍华德·格林(Vivian Hubert Howard Green),“史迈利”人物的原型之一。

1960年,康威尔被调至军情六处,以 “二等秘书 ”的身份作为掩护在英国驻波恩大使馆工作;后来他被调到汉堡担任政治领事。在汉堡任职时,他以 约翰·勒卡雷的笔名创作了小说《优质杀手》(A Murder of Quality,1962年)和《柏林谍影》(The Spy Who Came in from the Cold,1963年)。康威尔没有选择用真名发表作品,而是采用化名,是因为英国外交部禁止官员使用本名公开发表文章。正如他在《柏林谍影》五十周年纪念版的后记中写道的那样:

“三十岁时,我在极度隐秘的状态下写出了《柏林谍影》,我当时身处于一种强烈的个人重压之下,没有人可以分担我的苦痛。自我的小说出版之日起,我就意识到,现在和将来我都将被打上由间谍变为作家的烙印,而不是像其他同类作家一样,在秘密世界里干过一段日子,再把它写出来。那么,这部小说的优点——或者说它的缺点,怎么评价它取决于你的立场——并不在于它是由真实事件改编的,而在于这一真实事件是完全可信的。”

《柏林谍影》的出版永远改变了勒卡雷的写作生涯——这不仅使他能够以全职作家的身份生活,还为他提供了一个明确的写作方向,那里有着丰富的写作素材等待他去挖掘。此后,他写出了冷战时期最伟大的谍战小说,包括《锅匠,裁缝, 士兵,间谍》(Tinker, Tailor, Soldier, Spy,1974年)和《史迈利的人马》(Smileys People,1979年)。两部作品相继被BBC改编为电视剧,由亚历克·吉尼斯(Alec Guinness)饰演乔治·史迈利(George Smiley)的角色。吉尼斯所塑造的史迈利形象深入人心,以至于后世人们想起“老总”这一人物时,脑中不由回响起他腔调十足的独特嗓音。

冷战的结束并没有使勒卡雷目光钝涩,亦没能钳制他的写作潜能。他将继续探索,向更为广阔的领域掘进。作品《永恒的园丁》(The Constant Gardener, 2001年)聚焦于大制药公司中的小人物;《头号罪犯》(A Most Wanted Man, 2008年)和《微妙的真相》(A Delicate Truth,2013年)探讨了反恐战争;《夜班经理》( The Night Manager,1993年)则深入毒品和军火交易问题,该作于2016由BBC改编为电视剧,取得巨大成功。

1972年,康威尔与第一任妻子安离婚后,与霍德与斯托顿 (Hodder & Stoughton)的图书编辑瓦莱丽·简·尤斯塔斯(Valérie Jane Eustace,人称简)结婚,两人共育有一子,取名为尼古拉斯。尼古拉斯是一名小说家,以尼克·哈卡威 (Nick Harkaway)的笔名写作。四十多年来,他们一直住在康沃尔郡圣布里安悬崖边的一所房子里,或是在此处和他们伦敦汉普斯特德的住宅间辗转。妻子对于大卫·康威尔的工作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她身为编辑所具有的独到眼光和智慧,在勒卡雷愈渐成功的写作道路上变得弥足珍贵。

勒卡雷的许多作品都会被改编成电影或电视剧,其中部分改编,如由马丁·里特(Martin Ritt)执导,理查德·伯顿(Richard Burton)、克莱尔·布鲁姆(Claire Bloom)主演的电影《柏林谍影》取得了空前的成功;其他影视改编在勒卡雷本人看来,则略显小众。眼尖的观众可以近期这一类型的影视改编中发现作家友情客串的身影。

2016年,勒卡雷首次出版了一本非虚构类书籍,即他的回忆录《鸽子隧道》。该书的书名本可作为他又一部精彩谍战小说的标题,但他却做了保留。用作自己回忆录的标题,是为了让人们难得一窥他写作之外的灵感来源。

2017年,他出版一部非凡作品———《间谍的遗产》(A Legacy of Spies,2017年)。勒卡雷冷战时期创作的许多经典人物都在这部作品里得以回归,他们对于往事的苦痛与经验进行了追溯和反思。该作让勒卡雷一举荣登美国和英国的畅销书榜首。

2018年9月,约翰·勒卡雷的作品作为“企鹅现代经典”的一部分进行再版。这是企鹅现代经典系列中,单个作家作品收录最多的书系之一。同年,他的小说《女鼓手》(The Little Drummer Girl,1983年)由Ink Factory制片公司改编为电视剧,在BBC和AMC平台放送。

约翰·勒卡雷生前的最后一部小说名为《田野中奔跑的特工》(Agent Running in the Field,2019年)。如作家所言,这部小说诞生于一场“政治热潮”。它反映了2016年英国脱欧公投后,新一代年轻男女的迷惘状态。他们对国家现状感到恐惧忧虑,却没有政治运动可以让他们有所依附,似乎做什么努力都难以为继。2019年10月小说出版并获得全球好评,勒卡雷的最后一部小说对我们当下分裂的世界极具前瞻性,正如他早期的小说对冷战的预见一样精准。

2020年,勒卡雷被授予“2019年度奥洛夫·帕尔梅奖”。该奖旨在鼓励国际交流和国际间的相互谅解,促进人类的和平和共同安全。评委们授予他该殊荣,以表彰其作品涉及“个人自由和人类的基本问题”。

在其一生非凡的写作生涯中,勒卡雷自我证明了他是我们这个时代伟大的记录者。在平日里,他亦是一个极佳的生活伙伴:他是一个幽默十足又求知欲旺盛的人,总是对人类的弱点保持警惕。他也是一个出色的模仿者———可以前一秒模仿他的父亲,后一秒就变成了“史迈利”转世。他最具魔力的才能之一是他能够快速抓住每一个人性格中的核心特点。也许,正是利用这种技巧,勒卡雷笔下才生出这么多有血有肉的人物。也正是这种清晰的思想,使他能够精准把握我们的社会,并在他的作品中反映这些社会现状。勒卡雷的文字正如英国《金融时报》所言,“像狄更斯或奥斯汀一样具有辨识性”。然而,尽管康威尔平时可以成为一个非常活泼的生活伴侣,他最快乐的时刻还是坐在他圣布里安的书房里,为他的下一本书做准备。

作为企鹅兰登的编辑,玛丽·蒙特(Mary Mount)在勒卡雷生命的最后十年里一直与他共事,她表示:“约翰·勒卡雷的逝世是我们企鹅兰登所有喜爱和钦佩他的人的巨大损失,也是这个国家文化和政治景观的巨大损失。约翰·勒卡雷像爱自己的作品一样深爱着他的祖国。在过去的十年里,能与他共事是我的幸运与荣幸。他从没有江郎才尽的时候,一生笔耕不辍,创作了相当体量的著作,令人艳羡。他孜孜矻矻的职业精神让人敬佩。他还经常逗我笑,我每次笑得都很开心,他能让我感受到真正的快乐。”

企鹅兰登英国公司首席执行官汤姆·韦尔登(Tom Weldon)表示:“能够成为约翰·勒卡雷先生的出版商,是我们企鹅兰登所有人的莫大荣幸。他对这个国家的贡献是不言而喻的,我们都欠了他巨大的恩情。他的作品将被我们的后世子孙阅读和喜爱。”

柯蒂斯·布朗集团(Curtis Brown Group)的首席执行官、勒卡雷先生的经纪人乔尼·盖勒(Jonny Geller)表示,“约翰·勒卡雷是英国文学界无可争议的文学巨匠。他定义了冷战时代,并在随后的几十年中不惧强权、勇于说出真相。六十年来,他的作品在世界范围内得到广泛阅读并获得全球读者的喜爱。1963年,他的第三部小说《柏林谍影》使他成为世界最著名的间谍作家。他笔下最伟大的人物———乔治·史迈利出现在多部小说中,包括《锅匠,裁缝, 士兵,间谍》和《史迈利的人马》。我代表大卫·康威尔已经工作了近15年。我失去了一位导师,一位缪斯,最重要的是,一位挚友。我们不会再遇见像他一样的人了。”

以下是企鹅兰登代表其家属所作的简短声明,他们要求在此期间个人隐私得到保护。

“我们怀着沉痛的心情向大家宣布,大卫·康威尔——作家约翰·勒卡雷在与疾病作了短暂的斗争后,于周六晚因肺炎去世。作为大卫的妻子简和他的儿子尼古拉斯、提摩西、斯蒂芬和西蒙,我们与他相伴生活了50年。我们为他的离世深感悲痛。在这里我们需要感谢特鲁罗康沃尔皇家医院出色的国家医疗团队,感谢他们在大卫住院期间对他病情的深深同情与悉心照顾。我们知道他们对他的离世与我们一样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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